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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不惜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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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不惜一切

北堂戎渡替北堂尊越斟了酒,一面睫毛微垂,掩去眸中的異色,與北堂尊越談笑風生,而另一個地方,同樣在這個時刻,一間幹凈整潔的房間裏,一對父子相對不語,青年穿著姜黃的交領束衣,外罩一件蔥綠色長袍,領口、袖口、袍緣都袖著團花圖案,頭上紮著儒髻,完全是讀書人的打扮,俊雅秀逸的面孔上一片雲淡風輕,與往日沒有什麽不同,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是耗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夠讓整個人維持著鎮定,不曾露出半點破綻。

此處乃是真正的李洪月在城外的住宅,桌子上放著剛剛揭下來的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赫然是李洪月的模樣,此時沈韓煙親手拿起茶壺斟茶,修長的手指與精致的細瓷茶杯幾乎是同一顏色,細膩無比,他這麽微微一傾壺嘴,熱氣騰騰的茶水便形成一道細線註入雪白的瓷盞中,那碧色的茶水在杯子裏輕輕晃蕩著,無聲無息,與面前男人腰間劍上那猩紅的劍穗共同勾勒出一幅詭異的畫面,沈韓煙倒了茶,像往常一樣雙手奉給面前的人,並沒有任何的不同。

北堂隕一身寬大的錦袍,以盡可能舒服的姿勢坐在黃花梨的太師椅中,烏黑油亮的發髻讓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已經超過四十歲的中年人,腰間佩著古劍,上面一如既往地拴著一條猩紅如血的劍穗。此時北堂隕接過沈韓煙奉上的茶盞,只見那杯中的茶色幽幽如霧,熱氣裊裊上升,茶香撲鼻,北堂隕看也不看,隨意拿起杯子便抿了一口,沈韓煙眼看著他喝了茶,甚至目光還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北堂隕的咽喉,確定那喉結輕輕上下一滾動,明顯是咽入了茶水,一時掩在大袖中的雪白手指這才仿佛痙攣般地猛然顫了一顫,清俊的面孔上卻不露聲色。

幾乎完全是同一時間,仿佛是心有所感一般,距離這裏很遠之外的皇宮中的北堂戎渡的手指亦是猛然間微微一搐,兩只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一瞬間,他的瞳孔幾不可覺地擴張,迎著那照進殿內的日光一映,蔚藍的眸子裏面有精光一閃即逝,眼看著面前對他這番異狀毫無察覺的北堂尊越將杯內的美酒喝了下去,而就在這時,房間裏北堂隕呷了一口熱茶之後,就將茶杯隨手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沈韓煙安安靜靜低眉在側,看不出有什麽不對勁的,只是忽然間卻幽幽開口說道:“這一陣我在東宮一直教書,不曾出來過,這次還是用了回家探視的借口才了個空兒……爹,自從我去東宮做了西席,你我已經有一段日子不曾見面了。”

北堂隕聽到‘東宮’二字,眼中便頓時閃過一絲淩厲的冷光,不過還沒等他說些什麽,沈韓煙已經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地繼續道:“雖然這段時間沒有什麽聯系,我並不知道爹你的近況,可是這並不代表我就是瞎子聾子。”沈韓煙說到這裏,口吻已經不如剛才那樣平和,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定定看著北堂隕道:“我身在東宮,到底還是有渠道知道一些事情,雖然北堂……北堂他沒有聲張,但我還是通過其他人得知他在前時外出打獵之際遇刺,而此事,正是爹你做下的,是也不是?”言及至此,沈韓煙的語氣已經克制不住地有些淩厲起來,清雅俊秀的面容上一片陰郁之色,紅潤的嘴唇緊緊抿著,顯然是當真十分憤怒了。

“……你就這麽跟我說話?嗯?”北堂隕聞言,頓時雙眉微微一挑,鋒利如劍,他冷笑著看向沈韓煙微現鐵青之色的面容,忽然重重一拍桌子,桌上放著的茶杯被這麽一震之下,當即跳了一跳,只聽‘哐啷’一聲響,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杯裏碧色的殘茶潑了一地,也濺在了沈韓煙幹凈整潔的衣擺上,弄得一灘狼藉,北堂隕眼中幽火如簇,冷冷道:“開口閉口就是那個混帳東西,你眼裏可還有我這個爹?!”說到這裏,北堂隕那張俊美的臉孔上猛然間滲出了一片片不正常的鮮紅色,左右兩邊的太陽穴也微微鼓起,青筋直跳,顯然是湧出了怒火,但沈韓煙聽著北堂隕的呵斥,表面上卻並沒有什麽明顯的反應,這個面容清雅無雙的青年站在自己父親的面前,雙手自然微垂,遮在袖內,神情平靜地望著腳下的地面,並不曾出聲,北堂隕見狀,倒是出乎意料地並沒有繼續斥責兒子,他面無表情地從懷裏摸出一只極精致的扁平小木盒子,大概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盒子的左下角刻著一個清晰的認證標記,乃是北堂戎渡麾下的商號中對外賣出的貨物,僅此一項,北堂戎渡每年就得以斂財無數。

此時北堂隕打開盒子,從裏面抽出一支煙和火石,將其點燃送進嘴裏,沈韓煙仍然保持著安靜站立的姿勢,他微微低著頭,額前垂落的烏黑碎發隱約遮住了一雙正盯著地面的眼睛,因此其他人並不能看到那略略閃爍的眼眸,也不太能夠看清楚這張臉上的表情,青年沈默著,就像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在他父親面前擺出一副順從的模樣。北堂隕咬著煙,或許是這支明顯帶有北堂戎渡影子的紙煙讓他感到不快,也或許是面前青年這種沈默頑固以對的姿態將他激怒,總之北堂隕忽然猛地狠狠抽了一口嘴裏的煙,足足將那醇香中帶著藥物氣味的煙氣憋進肺部好一陣,這才帶著滿腔的怨憤與嗜血之意,重重噴吐出一股濃密的白色煙霧,冷笑道:“怎麽,你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了,所以就開始對我不滿了?嗯?”

北堂隕並沒有喝令沈韓煙擡起頭來,也沒有認真去看他一眼,而沈韓煙也只是垂手立在對方的面前,沈默不語,就好象沒有感覺到此刻北堂隕的怒意似的,清雅的臉龐上流露出來的神色淡定而從容,唇邊甚至還抿起了一縷鎮定的弧度,而與之相反的,北堂隕那張俊美之極的臉孔上卻閃掠過無數覆雜的表情,憤怒、猙獰、嗜血、怨毒、嫉恨,不甘……這些負面的情緒讓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扭曲著,他用手夾住嘴裏的紙煙拿著,另一只手卻抓過旁邊桌子上的茶壺,往一只杯子裏倒茶,碧色幽幽的茶水翻滾著被倒進瓷杯,然後又被北堂隕一飲而盡。

房間裏頓時陷入到一片令人感到十分壓抑的沈默當中,父子兩人一坐一站,面對著面,然而卻沒有誰說話,良久,沈韓煙忽然輕輕一哂,神情落寞地說道:“你一向做什麽我都不管,我也一直都聽你的,哪怕是做我不喜歡的事情,違背我自己的本心,但是,但是……只有那個人我不許你動他,我絕對不許,任何人想要傷到他,害到他,我都不允許,我,不能容忍。”

沈韓煙說話的聲音不大,語氣當中也沒有什麽斬釘截鐵的硬氣與威嚴,聽起來僅僅只是一個年輕人的喃喃自語,但是身為這個年輕人的父親,知子莫若父,北堂隕卻還是從中聽出了某種令他感到驚訝的東西,那是極度的強硬與堅決,一時不等沈韓煙說完,北堂隕便猛然擡起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面前的俊雅男子,一張原本滿是冷酷之意的臉配合著從驚訝迅速轉化為冰冷一片的目光,整個人就緩緩顯露出一絲殘忍和壓抑,北堂隕定定看著自己的獨子,但是很快他的眼神裏就流露出漫不經心的意思,他盯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沈韓煙,忽然間就笑了一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杯子裏的碧綠液體,就好象絲毫也沒有動過怒一樣,他慢吞吞地抽了一口煙,看似隨意地吐出一蓬白色的煙霧,目光只斜斜冷睨著自己的兒子,雙眼最深處泛出的冷漠與冰寒足以把人凍僵,直到兩指之間夾著的煙頭就快燒到了手指,北堂隕這才用力將那煙頭摁滅了,隨手給扔到地上,語氣淡淡地說道:“……哦?我兒,你為了那小子就要跟我拿出威風來,那麽,你想怎麽樣?或者說,你,又能怎麽樣呢?”

“我不能怎麽樣,我也阻止不了你去做什麽,我知道我沒有什麽力量,我這個人也沒有什麽本事,但是有些事情,我還是可以做到的……”沈韓煙喃喃說著,忽然卻語氣一變,年輕的臉上滿是並不掩飾的冷靜之色,他平和地望著北堂隕,道:“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可以支配我自己,若是北堂他死了,我也不會活下去,也沒必要活下去,我對不起他的事情太多了,我還不了他,但是至少夫妻一場,我總應該陪著他才是……這個答案,父親你滿意了嗎?”

“……你這是在威脅我?”北堂隕的眼球突然在一瞬間被密密麻麻的紅色血絲迅速占據,他緩緩擡起眼,將目光擡到能夠與青年直面對視的程度,一時北堂隕死死審視著自己的兒子,須臾,忽然就爆發出神經質般的低低嗤笑:“你在威脅我?……嘿嘿,我告訴你,這世上沒有什麽比用自己的身家性命來威脅別人更可笑的事情了,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根本就是狗屁不通……”說到最後,北堂隕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喉嚨裏將聲音擠出來,一字一句地擠出來。

但沈韓煙卻只是依舊平靜無比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紅潤的嘴唇被青年抿成了一道堅毅的線條,眼睛也毫不退縮地迎上男人流露出滿是鄙夷與譏諷的目光,平淡地說道:“我沒有威脅誰,我只是在說出一個事實,我只是在告訴父親大人你,他死了,我也不能活……僅此而已。”

沈韓煙說話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平板板的,節奏也不快,然而北堂隕卻忍不住微微一頓,他似乎從這番話裏品味出了什麽,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剛才說的那些話絕對不只是嘴上說說就罷了,沒那麽簡單,青年說的,似乎是真的……但北堂隕忽然卻冷冷一笑,露出兩排森森白牙,一時揚眉嗤道:“死……韓煙,我告訴你,我北堂隕從來不受威脅,無論是什麽人。”

也許是因為被青年的行為激怒了的緣故,北堂隕的眼睛裏流動著寒色,他再次倒了一杯已經涼了的茶,仰脖便喝幹了,然後便用猩紅的舌頭輕輕舔著唇角的殘漬,冷笑道:“如果你真想做什麽蠢事,那就隨你的便罷……你雖然是我的獨子,但是子嗣這種東西,總會還有的。”

北堂隕說罷,便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諷之色仔細地觀察著面前青年的反應,然而讓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並沒有從沈韓煙漂亮的臉上看到絲毫除了平靜以外的神情,恰恰相反,那一張俊秀文雅的面孔甚至越發冷靜,北堂隕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依照沈韓煙的性格來講,這種表現並不正常,但他確實不明白究竟為什麽會如此,就在這時,沈韓煙忽然用一種十分幽深的目光靜靜地看著坐在太師椅上的男人,然後就有些古怪地微微垂下眼簾,道:“子嗣?……父親,你當初被北堂尊越重創,後來雖然逃出,又輾轉恢覆了武功,可是卻傷了腎氣,雖然在男女之事上無礙,但是,只怕已是不能再生育了罷,也就是說,我,是父親你唯一的血脈。”

此言一出,北堂隕的眼神登時大變,某種狂暴的情緒瘋狂吞噬著理智,沈韓煙迎著那種毫無溫度的目光,饒是他心神鎮定,此刻也不由得心頭微凜,無來由地窒了一窒,準備繼續說的那些話就強行咽了下去。北堂隕深深看著青年,然而他終究還是沒有暴怒,只因為他從沈韓煙的目光中看到的並不是刻意的挑釁,而是平靜到近乎壓抑的決心,他也沒有去問沈韓煙到底是怎麽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是眼神陰冷,盯著面前的青年不放,沈韓煙很了解自己的父親,照北堂隕這般模樣,就是要大發雷霆的先兆,不過眼下沈韓煙早就不怕什麽了,他依舊垂手站著,緩聲說道:“……既然如此,我不但從前是父親大人的獨子,以後也會一直都是,除了我,父親你不會再有子嗣了,而我,除了北堂也從未與其他人有肌膚之親,所以這些年來我也沒有給父親你添上一孫半女,那麽,如果我死了,父親,你就再也不會留下任何血脈。”

“……好,好,好。”北堂隕忽然劍眉一揚,一面連說了三個‘好’字,一面皮笑肉不笑地輕輕擊掌:“很好,我兒,你果然是有出息了,不愧是我北堂家的男人。”北堂隕說著,只是用冰冷的目光註視著自己唯一的骨血,沈韓煙沒有作聲,他在說剛才那番話之前便知道自己會觸怒北堂隕,也為此早就準備了一肚子的辯語,可是當此刻真正看到父親威嚴冷酷的雙眼時,沈韓煙只覺得全身的勇氣雖然不曾消散,但心中流轉不休的那些言語卻也再說不出來,他微微翕動了幾下嘴唇,終於緩緩地跪倒在地,低聲道:“……是兒子放肆了。”北堂隕看著青年在自己面前跪下,沈冷如冰的面容卻不曾解凍少許,良久,他方一聲嗤笑,徐徐說道:“……我兒,你說的不錯,你確實是我唯一的子嗣,除了你,我北堂隕也不會再有什麽後人。”

“……但是,如果你以為你可以因此作為要挾我北堂隕的籌碼,那你未免就大錯特錯了!”北堂隕突然話鋒一轉,連連冷笑,他突然站起身來,一手輕輕撫摸著腰間長劍:“我不在乎,縱然沒有子嗣,我北堂隕又能如何?韓煙,你爹又豈是一個聽憑他人要挾的人?哪怕是你,也不行!”北堂隕說著,語氣忽然又一轉,變得沒有那麽強硬了,他看著沈韓煙微微發白的面孔,似乎終究並不想和兒子鬧得太僵,因此就道:“不過,我也不是一定要尋那小子的晦氣,只要……”他含糊了一下,到底沒有說清楚‘只要’什麽,恐怕只有他自己心裏才知道,隨即大袖一揮,冷冷道:“你管好自己就是了,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操心。”說著,身形一閃,頓時只讓人覺得有淡淡的風吹起,再定睛看去之際,北堂隕已經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室中只剩下了沈韓煙一人,青年臉色晦暗不明,定定站在當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良久,他突然苦笑一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喃喃自語道:“父親,原本我是最後來試探你一下,如果你聽從勸告,那麽我也就會就此及時收手,畢竟如果只此一次,並不會對你有什麽影響,只可惜……”沈韓煙的目光移向地上那一灘四濺的茶水,臉上的神情緩緩冷毅起來,變得一派決絕,他握緊了雙拳,終於輕輕嘆息:“……既然事已至此,那麽父親,就不要怪兒子了!”

北堂隕父子針鋒相對之際,另一廂北堂尊越父子卻是和樂融融,北堂戎渡不曾飲酒,只替對面的北堂尊越斟著酒,面上卻笑道:“雖然不許我喝酒,但你也不準喝多了,弄得滿身酒氣。”北堂尊越面上微帶醺色,順勢攥住了北堂戎渡正執著酒壺的手,道:“……朕也算得上千杯不醉了,有什麽打緊?”說罷,卻是起身離座,拉北堂戎渡起來,順手捏了捏青年光滑如玉的臉蛋:“不喝了,酒到三分才是最妙,多了反而不美……天氣不錯,陪朕出去走走罷。”

北堂戎渡含笑答應著,一時父子兩人出了大殿,一邊信步而行,一邊說說笑笑,不知不覺間就走得極遠了,這皇宮占地面積不知凡幾,二人走了半晌,眼前忽然開闊,一處鏡子般平潔清澈的小湖靜靜出現在視野當中,四周是青青的草地,怒放的花朵,那些花並非什麽名貴的品種,只是一些並不起眼甚至連名字也叫不上來的野花罷了,幾只小鹿正在附近互相追逐玩耍,有鳥兒嘰嘰喳喳地輕鳴,眼見著如斯天然美景,鼻中嗅著清幽的花香,真是愜意極了。

北堂尊越早在回寢宮之後就換了一身家常服飾,寬袍大袖的紫色團龍袍褂,顏色高貴沈斂,胸前兩肩都用金線繡龍,冠上飾有東珠,這樣的打扮雖然簡單,但他身為帝王,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是當今手工制作的巔峰之作,華美精致異常,全部都是不折不扣的藝術品,被陽光一照,燦爛生輝,北堂戎渡眼看著那衣服上繡著的昭示著九五至尊身份的五爪金龍,不知道為什麽,卻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拉住了這一襲耀眼的華袍--這一身衣裳,是他一直都想要的!

北堂尊越只覺得腰間微微一緊,卻是被北堂戎渡輕輕扯住了袍子,不過這樣的舉動讓他理所當然地理解成了一種親昵的表示,因此不由得低低一笑,將北堂戎渡朝懷中一攬,戲謔道:“……拉朕做什麽?莫非是想席天幕地就做那調調兒不成?”北堂戎渡微微一凜,知道自己剛才失神了,於是便定了定心,微笑如常地說道:“你怎麽總把人往那種地方想?我才沒有。”

北堂戎渡身上有著絲絲迷離的香氣,北堂尊越摟他在懷,深深吸了一口這種味道,神色慨嘆地輕笑道:“很香……”北堂戎渡聞言,潔白如玉的手指頓時在袖中輕輕一顫,這並不是因為他太敏感心虛,而是因為此刻將他抱入懷中的這個人,是這大好河山的主人,天下間千千萬萬人都要在這個男人面前瑟瑟發抖,保持絕對的敬畏,這就是帝王之威,從當年的無遮堡堡主,到起兵逐鹿天下的漢王,再到如今的九五至尊,掌握萬萬人的生殺大權,身家前途,饒是北堂戎渡與其平日裏親密無間,而北堂尊越也極少會在他面前流露出除了父親與情人之外的另一面,可是北堂戎渡知道,這個男人終究還是一個帝王,自己如今的計劃一旦有任何差池,只怕就是立刻萬劫不覆,雖然可以肯定不會有什麽性命之憂,可是北堂戎渡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到那時一定會落到絕對不想體會的境地!一時任憑北堂戎渡再心堅如鐵,也仍然是手心裏都微微冒出了汗意,只不過眼下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到如今,沒人能阻止他繼續。

北堂尊越自然不知道懷中人心裏所想,他拍拍北堂戎渡的肩膀,笑道:“怎麽不說話了?”北堂戎渡柔聲喃喃道:“因為我不知道說什麽……這太陽真暖,天氣很好,我忽然就覺得如果我們兩個人在這裏坐一下午也是很好的,只有我們兩個人。”北堂尊越不以為然:“這還不容易,朕陪你就是了,這整個下午朕就和你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在這裏。”北堂戎渡一笑:“好。”

一時兩人在這一方小天地裏愉快相對,半晌,北堂戎渡攀在一顆樹上,隨手摘著上面小小的果實吃著,北堂尊越則躺在湖邊綠油油的草地上曬太陽,北堂戎渡也不出聲,靜靜站在樹上,看著不遠處的北堂尊越,有些默然,他忽然覺得有些不應該,也不知道為什麽,縱使其他人背叛了自己,比如沈韓煙,自己雖然氣極,卻也沒有時時刻刻都惦記著此事,但偏偏對於北堂尊越,自己卻百般苛刻,這種現象北堂戎渡知道很不應該,別人的壞處自己常常忘記,可獨獨北堂尊越的一些事情,自己卻會不時想起來……想到這裏,北堂戎渡也覺得自己過分,心中忽地微微一亂,只覺得隱約有些波動,欲待改正,卻又無法可尋,他想了又想,突然間自嘲一笑,便索性再不去苛責自己,原來自己對北堂尊越以往的猜忌和懷疑,正是源自於對兩人之間感情的一種珍惜,就好比越是珍貴的寶貝就越害怕失去一樣,人心這種東西實在是太覆雜了,北堂戎渡知道,只要自己還珍惜愛護著兩人之間的感情,還深愛著北堂尊越這個人,那麽他對北堂尊越的猜忌與不滿就永遠不會停止,不會消失。想到這裏,北堂戎渡自失地一笑,忽然揚聲喊道:“……二郎!”北堂尊越聞言坐起身子,回頭看向北堂戎渡,北堂戎渡站在樹上,笑著說道:“二郎,我喜歡你,我北堂戎渡,喜歡你北堂尊越……一生一世。”

北堂尊越微微一怔,似乎有些驚訝,但下一刻他就笑了起來,陽光照在他臉上,幾乎不可逼視,北堂戎渡的視線中充斥著這個絢爛的畫面,身體忽然一頓,就好象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北堂尊越毒傷痊愈後取下面具時的那張臉,僅那麽一眼,卻已是終生難忘。念及此處,北堂戎渡心中豁然爽朗開來,但幾乎與此同時,他臉上的表情突然定住了,彼時風在身旁輕輕吹著,周圍好象死寂一般的安靜,北堂戎渡突然不敢動,甚至不敢眨一下眼,他定定地站在樹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才保證自己的雙手不至於顫抖起來,也許過了一瞬之後,北堂戎渡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他的眼裏似乎閃動著某種驚疑不安的東西,但很快這些情緒就消散了開去,北堂戎渡強行壓抑住心頭的動蕩,終於確定了什麽一般,一時間心中的感受極為覆雜。

北堂尊越自然發現了情人的異樣,一時微微挑起劍眉,向樹上的北堂戎渡道:“長生,怎麽了?”北堂戎渡輕吐一口濁氣,笑容燦爛:“沒什麽,就是忽然看你看得發呆了。”北堂尊越聞言,自然不會當真,隨口笑罵一聲便重新躺了下來,金燦燦的陽光照在身上,愜意無比。

北堂戎渡獨自站在樹上片刻,隨後就輕飄飄地落了下來,這一下並不是飛身落地,卻是如同羽毛一般緩緩飄了下來,憑氣臨虛,若是有見識的人至此,便會知道能做到這個地步的人已是修出了罡氣,北堂戎渡腳步輕快地走向北堂尊越,長發微微拂動著,不知道是風的緣故,還是他的心亂了,唯有此刻俊美的面容上滿是極為怪異的表情,似哭又似是在笑,只因為從方才那一刻開始,他終於跨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自從與北堂尊越之間有了隔閡,立意要打破這種不平等之後,他的修為進度就陷入到了某種瓶頸之中,止步不前,只因為已種下了心魔,然而就在方才,眼見北堂尊越一笑,斬盡春光,他竟是無知無覺地就打破了這樊籠,跨入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當中……此時北堂戎渡走到北堂尊越的身旁,他看了看閉起雙目沐浴著陽光,滿臉享受之色的男人,忽然就微微一笑,坐下來躺在了北堂尊越的身邊,一手摟住了情人的腰,他偎依在側,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幸福模樣--這樣的美好,我將不惜一切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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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是五月中旬,這一日北堂戎渡下了朝,更衣之後便去了澄繡齋,他一時摒退隨從,沒有讓人跟著,只自己來到外面,站在窗外一叢花下往裏面看,他所站的位置正對著一扇半開的花窗,可以很清楚地看見裏頭發生的所有事情,順著窗子往裏望去,只見藍衫儒巾的中年人手捧書卷,黑色的頭發如同墨緞一般,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正老老實實地坐著,跟隨中年人一句一句讀著書。北堂戎渡看到這裏,面上淡淡的,沒有什麽格外的表情,轉身便離開了。

北堂戎渡登上軟輦,一行人便緩緩朝著書房方向而去,旁邊一個貼身內侍湊趣道:“李大人教書真真是有十二分的手段,郡主和皇孫這麽小的年紀便給教導得知書識禮的,奴才都聽說了,李大人現在極受郡主和皇孫依賴,前天李大人身子不適缺了一日的課,郡主就拉著皇孫去探望。”北堂戎渡聽了,神色平靜地道:“……倒也難得他們師生相投,這也算是緣分了。”

一時北堂戎渡到了書房,牧傾寒與殷知白已經在裏面等著了,北堂戎渡揮退旁人,冷冷道:“但凡靠近此處十丈者,斬。”等到室中再無閑雜人等,北堂戎渡這才示意牧傾寒和殷知白二人坐下,三人於室中密談。良久,北堂戎渡輕嘆一聲,神色微微放松下來,道:“此事到了如今,孤雖不敢說萬無一失,卻也自忖有八九分的把握,只等著時機成熟,待到事成……”北堂戎渡說到這裏,卻停口不語,殷知白站起身來,肅容一揖,沈聲道:“我等自是追隨殿下。”北堂戎渡微微一笑,悠然道:“到時候,旁人可不能再叫侯爺,要改口喚作國公爺才是。”

殷知白走後,北堂戎渡忽然站起身來,他走到牧傾寒面前,凝視著男子黑如墨玉的眼睛,語氣柔和道:“孤知道,知白他之所以成為孤的臂膀,助孤成事,這其中固然有孤與他多年的情誼在內,但更有利益牽扯……但是你就不同了,傾寒,孤知道你並不是因為其他的原因。”

北堂戎渡說著,伸手握住了牧傾寒的手,牧傾寒下意識地反手握緊,道:“……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北堂戎渡靜靜看著他,忽然就笑了,意味深長地嘆道:“傻子……”他目光微閃,不知在想些什麽,忽然就問道:“傾寒,孤來問你,若是……若是事成之後,你待如何?”

“……嗯?”牧傾寒微微一頓,有些不明所以,北堂戎渡一手放在他肩頭,微笑道:“孤的意思是,待到事成之後,你莫非,就還是準備這樣在孤身邊一輩子?”牧傾寒聞言,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北堂戎渡五指微收,輕輕扣住男子的肩膀,目光凝定地看著對方,道:“……孤是說,到那個時候,難道你還是想要就這麽不鹹不淡地跟在孤身邊,一直孤獨終老不成?”

牧傾寒神色一滯,半晌,才沈聲道:“……北堂,我並不認為有什麽不好。”北堂戎渡嘿然道:“你這是在自欺欺人麽?嗯?”他微微用力按住牧傾寒的肩,沈默了片刻,終於輕聲道:“傾寒,你若是願意,日後孤與你,也可以……到時效法武帝與大將軍衛青之事,未嘗不可。”

北堂戎渡說到這裏,其中的意思已經是很明白了,牧傾寒一頓,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的青年,北堂戎渡不說話,只靜靜站著,牧傾寒眸光微動,眼裏流露出異樣之色,他忽然擡起右手,覆住了北堂戎渡搭在自己肩頭的那只手,與此同時,已情不自禁地緩緩靠近了那張精致的面孔,向著青年紅潤的嘴唇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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